【如来藏佛学 • 入修部 • 5宁玛见修 • 6光明藏 • 5传略 • 2宗派融和 • 5060502】 

第五章 附录二：近代西藏宗派融和派大师不败尊者传略

沈卫荣 著

第二讲 宁玛派的复兴与十九世纪康区之宗派融和运动

若要理解不败尊者一生之成就及其于西藏佛教史上的地位，当有必要先对十九世纪时发生于以德格（sDedge）为中心之康区、由藏传佛教各宗派大师参与的宗派融和运动有所了解。不但不败尊者服膺的几位根本上师，皆为这一运动的主将，而且作为他们的衣钵传人，他本人毕生所作“智者三事”（mkhas pa'i bya ba gsum）亦基本围绕这一运动的主题展开，而最终成为这一运动的杰出代表人物。

宗派融和运动，藏文称为ris med,字面意义为“无偏袒”、 “不分派”、“公正”，西方学者习惯将它翻译成“eclectic”，意为“综合、折中的”、“自各处随意取材的”。实际上，正如国际著名佛学家Seyfort Ruegg所指出的那样，“宗派融和运动并不只是综合的、折中的，而且还是普世的（和百科全书式的），ris med pa （与ris chad pa相反）意为越界离境、包罗万象、无拘无束， 因而也是公平无私的。”②这一运动的中心是康区的德格，全盛时期为十九世纪。参与这一运动的有宁玛、噶举、萨迦、觉囊、噶当等派之大师，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是噶玛噶举派的文殊怙主工珠无边慧（'Jam mgon Kong sprul Bio gros mtha' yas, 1831 — 1899,译音湛刚工珠罗卓塔耶）、萨迦派的文殊智悲自在（'Jam dbyangs mKhyen rtse dbang po» 1820一1892,译音绛阳钦泽旺 布）与宁玛派的巴珠无畏法自在（dPal sprul 'Jigs med chos kyi dbang po, 1808-1887,译音巴珠吉美曲结旺布）等；其兴起的缘由既是对西藏历史上屡屡出现、现实中仍然不绝如缕的宗派斗争与宗教迫害之反思，亦是各非主流教派联合起来，抵制当时格鲁派在宗教、政治与经济各方面的绝对霸权地位的一种表现形 式。其中心内容是呼吁各宗派互相尊重与容忍，号召各派学人平等相待、深入认识其他宗派的教理与修持，尽量消除因宗派之争而引发的政治及经济上的冲突，将西藏人的宗教生活提升到一个更理性、理想的高度。

这场运动的结果虽然没有完全消除宁玛、萨迦、噶举、觉囊、噶当等非主流派之间的此疆彼界，但显然极大地增进了它们之间的相互理解，减少了冲突，达成了宗派间的基本融和。从此形成了近代西藏佛教历史上壁垒分明的两大阵营，即“主流”的格鲁派与“非主流”的融和派。

格鲁派重学，讲究寺院内的严格的说法授受与清规戒律；

融和派重修，讲究个人的成就而不拘形式、教条。

人类学家Geoffrey Samuel将这两种传统形象地总结为牧师式的（clerical）与萨满式的（shamanic）③。于今日之西方，传统的西藏地区被理想化为一个和平的、非暴力的人间净土，而事实上与世界历史上任何宗教社会一样，西藏并非只是一个慈悲与智慧之化土，藏传佛教的流行并没有消除现实中的冲突与流血。在西藏历史上，不但出现过“朗达玛灭佛”这样空前的法难，而且藏传佛教各宗派之间的冲突、排斥，甚至迫害，可谓史不绝书。

五世达赖喇嘛开始建立起来的格鲁派的至尊地位，本身就是引入蒙古可汗之军事力量对外派势力，特别是噶玛噶举派——进行迫害与镇压的结果④。就是于格會派内部，俗世的、 教法的冲突亦同样屡见不鲜。达赖喇嘛与班禅喇嘛长时间的水火不容、大寺院内各扎仓之间的壁垒森严⑤，无不说明藏传佛教内部宗派之争达到了何等严重的程度。

藏传佛教各宗派大都是经历了 “朗达玛灭佛”的劫难之后，于佛教之后弘期星火燎原而形成的。每个教派不仅在教法上各有千秋，而且大都有一个强而清力的施主家族为其后盾， 各不统属。因教法上的差异而引起的冲突，往往受对俗世利益之争夺的刺激而变本加厉。因受蒙古君主之器重与利用，萨迦派在藏传佛教各派中最早获得了显赫的特权与丰厚的利益，为各派之龙头达近百年之久。而曾与之于蒙古可汗前争宠而败北的噶玛噶举派则成为明朝皇帝之最爱，受封“大宝法王”之尊号，成为明封西藏八大法王之首。而于邬思藏本土，则因继萨迦派之后为西藏最有实力的帕竹囑举派地方政权的青睐，由宗喀巴大师及其弟子新创立的格鲁派渐渐在前藏坐大，他们先与萨迦派在后藏争雄，后又与受到取代帕竹派的仁蚌巴势力支援的嘎玛喝举派展开了长期的拉锯，最终借助蒙古和硕特部头领固始汗的武力，压倒了噶玛噶举派及其施主家族的反抗，建立了其在卫藏地区的独尊地位。

在藏传佛教各宗派几百年间的斗争中，作为其中最古老一派的宁玛派虽然并没有处在风口浪尖上，但也一直身受其害，长期处于防守的地位。大概是因为重秘密修行的缘故，宁玛派教法似一直不得时君之喜欢，于其背后似从未有一个强大的施主家族为其后盾。早在十世纪末、十一世纪初，吐蕃王朝宗室之后、人称上师菩萨之天喇嘛智光(IHa bla ma Ye shes 'od)就率先对宁玛派之大圆满法及其双修、药修、尸修、食供、诛杀等特殊修法提出激烈批评，并对宁玛派之根本大续《秘密藏续》(dPal gsang ba'i snying po de ko ni nyad rnam par nges pai rgyud chen po~) 之具实性提出了怀疑⑥。直到十三世纪噶当派上师世尊明剑 (bCom Idan rig pa'i rel gri)于桑耶寺发现了《秘密藏续》之梵文原本为止，宁玛派必须为捍卫其所传教法之真实性而努力不懈。

蒙元王朝统治西藏期间，藏传佛教各派均与朝廷有不同程度的往来，宁玛派上师亦曾出入宫廷⑦，但终元之世，乃至于继元而起的明朝，没有任何宁玛派的上师得享萨迦、噶玛噶举派上师所得之殊荣与利益，亦没有出现一座规模庞大的宁玛派寺院。

龙青巴大师作为一名显密兼通的大学者虽然名重一时，就是格鲁派也承认他是“宁玛派之持法者中唯一达至贤者之极顶” (rNying ma ba'i bstan 'dzin gyi khrod du mkhas pa'i rtse mor son pa gcig pu)⑧，然显然不为权贵所喜，与他同时代的西藏最有权势的人、帕竹派的大司徒菩提胜幢(Byang chub rgyal mtshan, 译音绛曲坚赞)就公开称他为其宿敌“止贡派之上师”，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之情⑨。同样受到这位大司徒无端非难的宁玛派上师还有伏藏师邬金主洲（rgyan giing pa,译音邹金宁巴) 等⑩。然而正是这种无所依傍、遭人打击的恶劣人文环境，造就了一代代身处逆境而奋发有为的宁玛派上师。当十七世纪中期开始，其他曾经显要一时的教派在格鲁派打压之下萎靡不振之际， 向来寂寞的宁玛派却渐渐中兴，最终成为十九世纪以反抗格鲁派霸权为重要内容之一的宗派融和运动的主力。

尽管宁玛派是藏传佛教中最古老的一派，可直到十七世纪为止，依然只有一些小庙与秘密修行的所谓山间茅蓬(ri khrod) 星星点点的分散于雪域蕃地，从未出现任何与格鲁派或噶举派相类似的大寺院中心。今日所谓宁玛派六大主寺中，有四座建于1656年与1685年之间⑪。1717-1720年间，敏珠林与金刚岩二寺复于准喝尔之乱中被毁，寻被修复⑫。1734年，六大主寺中的最后一座寺院协庆寺建成，从此宁玛派有了能够维持其教法与僧职传统的基地，渐渐成为康区最有影响力的教派。宁玛派的中兴无疑与五世达赖喇嘛与宁玛派的特殊渊源，以及十八世纪初期卫藏的世俗领袖颇罗鼐相对厚待宁玛派有关，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得到了远离格鲁派统治中心的康区德格土司的大力支持。

德格土司位于康区西北部，下辖邓柯、德格、白玉、石渠、 同普五县。传统为宁玛派信徒，十三世纪时接受萨迦派之教法与修行，建德格更庆寺(sDe dge dgon chen dpal Ihun grub steng gichosgrva，译言德格更庆•吉祥天成上经院)，并以此为其治地。自十七世纪开始，德格土司之势力渐渐扩大，于十八、十九 也纪达到其顶峰。在此期间，德格土司采取了兼容并蓄的宗教政策，除了萨迦派势力继续增长，境内出现了仲萨(rDzonggsar) 等其他萨迦派寺院外，其他宗派的发展亦得到了德格土司的宽容与支援。1656年旧的宁玛派中心噶陀寺得以重修，其他三座宁玛派主寺白玉(1665年)、竹庆(1685年)、协庆(1734年)亦 相继在其领地内建士起来。与此同时噶玛噶举派于康区的根本道场八蚌寺(dPal spungs)亦于1727年于德格建成。这五所寺院被德格土司认定为其五大家庙。此外，德格境内亦还有本教 (Bon)之中心杂登大寺(rDza steng chen)，德格之北部亦还有石渠(Sershul)等好几座格鲁派寺院⑬。这种兼容并蓄的宗教政策，成了培养藏传佛教历史上意义深远的宗派融和运动的温床，并导致了这一运动于十九世纪中期的最终爆发。

除了这些外在原因之外，宁玛派的中兴亦与其内部传统中的 伏藏开展有直接的关联。十七世纪初，宁玛派内部出现了一批具有广泛影响的伏藏师，如伏藏主洲不变金刚(gTer bdag gling pa Gyur med rdo rje,译音德达宁巴居美多吉)、持明彩虹藏 (Rig 'dzin 'JaV tshon snying po, 1585 —1656)、囑玛洽美(Kar¬ma chags med, 1613 —1678)及其弟子成熟解脱金刚(sMin grol rdo rje, 1645-1668,译音敏珠多吉)等，分别由彩虹藏与敏珠多吉上师新发现的伏藏《三宝总摄》(dKon mchog spyi 'dws) 与《天法》(Namchos)等为宁玛派的发展增添了新的活力。新建立起来的宁玛派寺院中心分别以所谓“南藏”、“北藏”或素尔传轨等一、二种伏藏传轨为其修学之重点，如白玉寺以其《天法》之传承著称，嘎陀寺则以传“南藏”为其重点等。这对寺院内的修学活动无疑是一大推动，造就了一些杰出的宁玛派学者， 而其中最著名的当数无畏洲('Jigs med gling pa, 1730-1798, 译音：吉美宁挡巴）。无畏洲是一位伏藏师，他于净相中自龙青巴上师处获得了大量甚深密法，其中最重要的即是《龙青宁提》 (Klong chen snying thig , 一译《深慧心髓》)，此伏藏之传轨成为近世大圆满法传承之基础⑭。

无畏洲所传大圆满法有两大特点：

一是强调瑜伽行者的自我约束、内在的守戒，而不是寺僧之外在的、强制的持律；

二是强调成正等觉之清净与显明，超越任何逻辑思维与传统思想之束缚。

这第一个特点使大圆满法与十五、十六世纪于西藏噶举派中出现的外表放浪、内心专一的“癫僧”现象异曲同工；而其第二个特点又使大圆满法成为一种所有显密教法传统以为其指归的终极之法。早在十三世纪，噶玛噶举派第二代活佛噶玛八哈失 (Karma Pakshi, 1204-1083)就已经尝试整合噶举派的大手印法与宁玛派的大圆满法。这一尝试复于十七世纪为喝举派上师赤列纳措让卓('Phrin las sna tschogs rang grol, 1608 — ?)、噶玛洽美等人发扬广大，最终使旧密大圆满法与新译密法合流。噶玛洽美本人还参与了白玉寺的创建，使该寺所传之教法从一开始就融和了噶举派与宁玛派两派的教法⑮。经过无畏洲与噶玛洽美等上师的努力，宁玛派与噶举派之间已基本达成融和，他们是日后宗派融和运动的先驱。

然而真正大张旗鼓地倡导宗派融和运动的，是无畏洲于康区的精神传人。无畏洲本人住于卫藏，而其所传教法精义却主要在东藏传承，其融和宗派之精神亦在康区开花结果。无畏洲的教法于康区得到热烈的欢迎，其全集于1790至1798年间于德格刻印，其所传《龙青宁提》教法之主要衣钵传人一世多竹千无畏事业光明（rDo grub chen rin po che 'Jigs med 'phrin las 'od zer, 1745- 1821,译音：多竹千宁波车，吉美赤列沃赛）与无畏王嗣 （'Jigs med rgyal ba'i myu gu, 1765—1798,译音吉美杰卫纽古） 皆为康区之著名上师，前者还是德格土司之母的精神导师⑯。

无畏洲的三位转世：文殊智悲自在、巴珠无畏法自在与智悲智慧金刚 （rDo mKhyen brtse ye shes dbang po, 1800 —1866,译音 朵•钦则意希多吉）等则均积极地投入了宗派融和运动，其中文殊智悲自在还是其最初的发起人之一。这场运动的中心是德格的八蚌、白玉、竹庆、协庆与萨迦派的仲萨等寺，但很快于安多、 康区等所谓东藏地区蓬勃发展起来，且波及全藏，其影响甚至深入到后藏西部的定口等地。

如前所述，宗派融和运动的主旨首先要打破各派之间的门户之见，反对厚此薄彼、唯我独尊，主张相容并蓄、美美与共。为 此主张宗派融和的各派上师每每身体力行，今人读其传记往往难辨其所宗。例如，文殊智悲自在上师为萨迦派寺院仲萨寺主，理当为萨迦派上师；精确说来，其所宗为萨迦派支系俄尔派，乃萨迦派内萨钦泽（gNas gsar mKhyen brtse, 1524 — ?）与仁慈无死虚空（Thar rtse Byams pa nam mkha' 'chi med,译音塔孜强巴南喀齐美）之转世。然其又被宁玛派确认为无畏洲之佛身转世， 于前藏宁玛派主寺敏珠林受近圆戒，复得七种应机（bka' 'babs bdun），为《龙青宁提》等宁玛派密法之重要传人，其主要修行又是《龙青宁提》之上师瑜伽，似为地道的宁玛派喇嘛。实际上，文殊智悲自在出家前后十三年间所学之法包括格鲁派教法之内的一切显密经续，其所从师尊共百五十余位，圆满所学者“乃宁玛经典伏藏、新旧噶当、萨迦、俄尔、擦尔三支、噶举噶仓、 止贡、达隆、主巴、觉囊、希解、博东等一切保存完好之旧传轨之成熟（灌顶）与解脱（指引），以及《幻化秘密藏续》、《时轮》 友《胜乐》、《喜金刚》、《密集》等密续及其现存之释论，听闻总 计约达七百卷西藏不分宗派之论典，其中主要有《大宝甘珠尔佛经》（rGyal ba'i bha' 'gyur rin po che）、《宁玛十万续》（rNying ma rgyud 'bum）与现存之《丹珠尔》传承等”⑰。

其传记中还 说：'‘雪城所传承之大车共许为八，即由师君三尊（即赤松德赞、 寂护及莲花生大士）之恩所传之旧译宁玛派，至尊主吉祥何底峡之佛语传轨四尊三藏之囑当派，大成道者毗鲁巴（Viepa）之佛意精华及吉样萨迦师徒所传之教诫道果之法，四部佛书所传教诚 玛尔巴、密勒日巴与达波拉杰三人所传之四大八小支嘰举巴，贤哲琼波南觉巴之金法香巴嘴举，一切密续之王吉祥时轮之圆满次 第着重金剛瑜伽之六支加行，大成道者丹巴桑结（Phadampa Sangs rgyas）之佛语传轨妙法断除（希解）诸苦支分断域，金刚佛母亲赐予大成道者耶金巴之三金剛念修等诸不曾间断、失坏之旧传轨等，于彼各各皆以无量信解，不辞辛劳、勇猛精进，自与各各之源头相联之诸经师圆满无误地听闻成熟解脱之完整次 第。”⑱不仅他本人学法时坚持不分宗派、兼融并蓄，他授徒及弘法亦同样坚持有教无类的不分派原则，所以他的弟子亦同样包括以上各宗派之僧人，甚至亦有苯教（B6n）的持法者。

总而言之，经过这一宗派融和运动，至少在康区实际上只存在格鲁派与宗派融和派两大阵营，各种传统宗派之间的差别已经变得十分不明显，与其说文殊智悲自在上师乃萨迦派或宁玛派的上师，倒不如说他是一位宗派融和派的上师。当然宗派融和运动并没有完全消灭传统各教派之间的此疆彼界，它并没有形成为一个有其特殊的、固定的教法传统，或拥有自己独立的寺院中心的新宗派。迄今为止，那些维持宗派融和传统的上师依然来自宁玛、萨迦、噶举等不同的派别，在进行一般的宗派融和实践的同时，继续维持其所属寺院之特殊的教法传承与修习。同样为宗派融和运动的倡导者，却可保留各自不同的教法立场。例如工珠活佛积极赞同觉囊派的“他空”理论，而其弟子不败尊者却反对 “他空"说，坚持维护宁玛派的大中观学说始为了义说，而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同为宗派融和运动的大师。

如前所述，宗派融和运动的兴起与各非主流教派试图联合起来对抗格鲁派于政治与宗教两方面的霸权地位有直接的关联。历史的发展往往有相当的戏剧性，当年宗喀巴大师创立的格鲁派的兴起，是对萨迦、囑举、宁玛等派部分喇嘛不守戒律、不事教法授受与研究之反动。

据称当年各旧派之上师：“或以为显密二宗若水火不能相容，纯净、诚心的持法戒律遭到造难；特别是持三藏者，于坐禅之后即耽于酒食，不知厌足，且不为其行为感到羞耻。大寺院中的大部分僧人竟然认不出沙门之资具，如打坐用的坐垫与化缘用的钵盂等。他们甚至没有听说过上衣与下衣是由小幅的布条拼合而成的。于雪域蕃地佛法只剩下一个影子。”⑲

西藏喇嘛的离经叛道甚至殃及宠信他们的元朝皇帝，他们于元朝宫廷中传播的所谓“大喜乐法”是导致元朝骤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于此情形之下，宗喀巴大师倡导宗教改革，提倡严守戒律，建立有计划、有系统的寺院教育与修行方案，欲挽狂澜于既倒。

然而格鲁派的发展很快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其对寺院内严格的守戒与苦行的重视，自然地将在家人与其他教派所重之修道排斥在外， 其对讲辩、授受经论的过分强调，明显地忽略、贬低了密宗修行的功德和意义，其寺院内的系统、冗长的学经制度亦渐渐趋于教条和僵化。再加上其政治上的过分得势，势必造成教法上对他派的不宽容，甚至压迫，致使他派的存在空间愈来愈小，不得不起而反抗。因此，虽然亦有一些格鲁派上师参与了这场宗派融和运动，但总的说来，它是对一枝独秀的格鲁派的反动。

首先，宗派融和运动的上师们并不像格鲁派的上师那样强调出家修行的重要性。理想的宗派融和派行者既可以是出家的苦行僧，亦可以是不曾受僧戒的瑜伽行者。尽管大部分参与宗派融和运动的上师是出家持律的僧人，但亦有许多重要的宗派融和派大师并不是苦行僧，不少对这场运动有很大影响的转世喇嘛亦都拥有明妃（gsang yum），例如十五世噶玛巴遍空金刚（mKha' khyab rdo rje, 1871-1922,译音喀伽多吉）、十世珠庆喇嘛无畏不败法自在（Grub chen 'Jigs med mi pham chos dbang, 1884 — 1930,译音吉美密彭曲旺）等。

宗派融和派教法之根本就是不重此抑彼，出家的僧人能成佛，在家的行者亦能得正觉，只要目标明确，不同的化机可以选择适合于自己的道路。

所以，有如二十世纪初著名的宗派融和派上师不败尊者之弟子释迦吉祥（Sakya Sri, 1854-1919）,虽是已婚的行者，但同时精熟大手印与大圆满法。他随类教化，根据各弟子之根器与需要，分别教授大圆满或大手印之法。而其弟子虽然所学各有专攻，但各人各以不同的 方式获得成就。当代最早于西方世界传播藏传佛教并取得非凡成就的仲巴喇嘛(Chogyam Tsungpa Rinpoche, 1940一1987)即是宗派融和运动的典型代表，其表面的行为不仅不重戒律，也典型地反映出了宗派融和运动的特点⑳。在不像格鲁派一样强调出家持戒之重要性这一点上，早在宗派融和运动兴起以前，西藏就曾出现过不少像汉地之济公和尚一般的疯僧，他们表面上漠视清规戒律，放浪形骸、恣意妄为，而实际上并没有妨碍其圆成佛之真 性，因此藏族百姓习惯于将这类疯僧视为游戏人间之佛陀。

于蔵传佛教发展史上，一直存在有两种不同的传统，

一种是重显宗（Sutra）、重学、重戒律、重义理的传统，

另一种是重密宗（Tantra）、重修、重密咒、重体验的传统。

前者以格鲁派为代表，后者则以宁玛派为典型。虽然这种截然的划分并不见得完全符合西藏佛教各宗派之历史发展的事实，但若笼统言之，则这两种不同传统的存在当是不争之事实。于宁玛派历史上虽亦有像绒宋班智达、龙青巴及不败尊者这样的大学者，然与其他教派相比较，其殊胜之处显然在修不在学。反之，于格鲁派的历史上亦不乏有大成就的行者，然彼等过人之处仍在于学而不在于修。

到了宗派融和运动时，这两种传统的分野开始被打破。因为这场运动对格鲁派的冲击不仅在于否定其坚持唯有寺院苦行才是成佛正途的主张，而且亦对其教条的教学方式与释义传统提出了挑战。倡导宗派融和的大师并不只是一些重修轻学的成道者，而且也是可与圣地之二胜六庄严媲美的大学者。

宗派融和运动的主要代表人物如文殊智悲自在、工珠无边慧、不败尊者等都享有“绛阳”（译言妙音）或“绛衮”（译言吉祥怙主）之类的称号，表明他们都被认为是三世诸佛智慧的化身 妙吉祥文殊菩萨之转世，换言之，皆为杰出的学者。宗派融和运动的兴起，表明学术传统于非格鲁派诸教派中的复兴。自十七至十九世纪，格鲁派的学术传统日趋教条僵化，其著作鲜有显示原创和新意者，大部分只是根据宗喀巴大师及其主要弟子之作品改写的释论、概要或者教本（yigcha）。对“量学”的重视、程式化的辩经制度，以至对密乘修持与直接体验之反对，使得格鲁派的教法愈来愈缺乏活力。寺院内各扎仓提供的供辩经用的手册详细地规定了本派之立场与辩驳的程式，寺僧只需要将其背个滚瓜烂熟，就可以成为一个辩经的高手，至于是否真正理解了经论之甚深密义则另当别论，更不用说去直接研读、体会印度圣者之原著了㉑。而宗派融和派之上师们则以回归印度圣者之原著为号召，要求他们的弟子直接阅读原典，而且亲自动手为这些经论作注释(mchan 'grel)。其目的在于使弟子理解论中所立观点之意义，而不是随意地给它们贴上标签、判定立场。通过回归原典， 使许多几个世纪以来各派从各自立场出发随意注疏而引起的争论得到了解决。工珠活佛与不败尊者等对如何才能正确地读经、释经亦提出了一个系统的指导㉒。

宗派融和运动的一个最明显的成就，是将过去千余年中于西藏得到发展的种种不同的密宗瑜伽修持传统结合起来。

文殊智悲自在与工珠活佛二人仔细梳理了康区各教派中种种有名的、无名的灌项仪轨与口传传规，然后由工珠活佛与他的助手一起编篡了一系列旨在汇总百家学说精华的、百科全书式的经、续、仪轨总集。其中最著名的有汇总噶举派密续经论之《经传密咒藏》 (bKa'brgyud sngags mdzod')，汇总宁玛派所掘伏藏宝法的《伏藏宝库》(Rin cfien gter mdzod)㉓，包罗宁玛、噶当、格鲁、噶举、香巴噶举、萨迦与觉囊诸派教法的《教诫藏》(gDamsngag mdzod)㉔，以及囊括各大教派之仪轨文书的《修法集论》(sGrubthabs kun btus^等。此外工珠活佛还著作、发掘有《所知藏》 (Shes bya mdzod )㉕,《不共秘密藏》 (Thun min gsang ba'i rndzod）等卷帙浩繁的巨著。这些著作一旦被收集到一起，只要 一个人获得其灌顶与随许，它们就可以作为一个整体而加以播传。

例如，尽管《伏藏宝库》有一百一十一卷之巨，但若有人已得其灌顶，则此人即可以修持其中所包罗的成千上万种修法、仪轨。凭依这种方式，宗派融和派的大师打开了千年来雪域各派大师所积累的所有修持正法之财富。从今往后，每一位修持正法之化机皆可以从中挑选适合自己之根器的修法，实现成佛之目的。 

这些包罗万象的作品不仅成了宗派融和派大师之弟子们学法的标准教材，为推动宗派融和运动做出了巨大贡献，而且亦因此而使 一些当时已行将失传、日后更经历无数劫难的教派传规和经典仍然能够完整地保存至今。

当然，宗派融和运动亦不仅仅是局限于藏传佛教界精英分子范围内的学术运动，它亦有其很强大的群众性。该派亦有不少善巧的大师致力于平常百姓中用他们喜闻乐见的形式与通俗易懂的语言来传播佛法。例如被认定为无畏洲转世之一的巴珠活佛曾是一位游方的瑜伽行者，行状有类于十五世纪的疯僧。他曾造《大 圆满龙青宁提前行导引•普贤上师言教》(.rDzogs pa chen poklong chen snying tig gi sngon 'gro khrid yig kun bzang bla ma'i zhal lung）,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龙青宁提》之前行，成为一部解释大圆满前行修习的普及类经典之作㉖。巴珠活佛还曾造诸如《始中末善说》、《答阿卜室利》等短篇，以简明、通俗的方 式阐发大圆满法之甚深密义以及宗派融和运动的本质，其中《始中末善说》以西藏人最基本和普遍的宗教行为，即念诵六字真言的方式，概述整个佛法。

宗派融和运动吸引公众之注意力的另一个方式是充分利用民间资源，即游牧民、农民的民间习俗，特别是安多、康区农牧民对格萨尔王史诗的热衷。通常说来，格鲁派对格萨尔王史诗采取排斥的态度，而噶举派与宁玛派则视其为佛法之乘，将格萨尔王的故事视为莲花生大师之弘化的一种表现形式。早在十七世纪， 就有噶玛洽美等上师曾尝试将当地的民间信仰结合到佛教的信仰体系中去。以后宗教融和运动的上师们发扬、光大了这一传统， 力图以史诗为弘扬佛法、特别是大圆满法之方便。朵钦则意希多吉上师首次以格萨尔王史诗式的语言与风格，著作了一部解释大圆满法的释论。在此方面用力最勤的当数不败尊者，此容后述。其后，当代一些著名的喇嘛、宗派融和运动的传人如主巴噶举派上师八世康珠活佛日不空（Khams sprul Don yod nyi ma, 1929-1980,译音敦月尼玛）、卡卢宁波车（Kalu Rimpoche,1906-1989）等上师㉗，依然遵循这一传统，著述了不少格萨尔王史诗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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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Seyfort D. Ruegg, **A Tibetan's Odyssey： A Review Article". JRAS 1989, 2： 309. 

③西方学者中最早研究“宗派融和运动”的是博学的百科全书派藏学家Gene E. Smith 先生，他的相关著作有："Introduction to Rang grol skor gsum and Byang chub kyi sems kun byed rgyal po'i don khrid rin chen gru bo> Sources for the Un-

⑥ 参见 Samten G. Karmay> "The Ordinance of IHa Bia ma Ye^shes-'od”, in Tibetan Studies in Honour of Hugh Richardson, Proceedings of the International Semi¬nar on Tibetan Studies. Oxford 19079, edited by M. Aris and San suu kyi Aung> Warminster 1979, pp. 150—162.

⑦ 参见 Pema Tsering, “rNyin tna pa Latnas am Yuankaiserhof”, Proceedings of the Csoma de Koeroes Memorial Symposium, Budapest 1978.

⑧ 语见土观•善慧法日(Thu'u bkvan Bio bzang chos kyi nyi ma,译音土观•罗桑 曲结尼玛)，《土观宗派源流》(Thu'u bkvan grub mtha’)，兰州：甘肃民族出版 社，1984年，页67。

⑨ 参见 Dudjom Rinpoche. Jikdrel Yeshe Dorje, The Nyingma School of Tibetan Buddhism. Book Two: History of Nyingma School, translated and edited by Gyurme Dorje with the collaboration of Matthew Kapstein.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1, p. 592.

⑩ 参见 Dudjom Rinpoche 揭书，页 777 — 778, 

⑪ 宁玛派六大寺为前藏的敏珠林＜sMin grol gling dgon pa,译言成熟解脱洲寺)、 多吉扎寺(rDor rje brag dgon po,译言金刚岩寺)与康区的嘎陀(Kah thog dgon)、竹庆(rDzogs chen dgon),白玉(dPal yul dgon).协庆寺(Zhe chen dgon)等。其中嚕陀、白玉、敏珠林与竹庆四寺建于十七世纪中后期。

⑫详见《土观宗派源流》，页78-79. 

⑬参见杜永彬，《德格土司辖区的政教关系及其特点》，《中国藏学》，1989年第三 期，页 85—99. 

⑭ 参见 Steven D. Goodman, “Rig-'dzin'Jigs-med gling-pa and the kLong-chen sNy- ing-Thig", in Tibetan Buddhism : Reason and Revelation, ed. by Steven D. Good¬man and Ronald M. Davidson.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2, pp. 133-146.

⑮参见Samuel上揭书，页533—536。

⑯ 关于《龙青宁提》之传承及其这几位上师之生平，见Tulku Thondup, Masters of Meditation and Miracles ： Lives of the Great Buddhist Masters of India and Ti¬bet.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1999, pp. 118一172.

⑰ 参见 Dudjom Rinpoche _t揭书，页 850—851. 

⑱ 参见 Dudjom Rinpoche 上揭书，页 852—853. 

⑲ 语见克珠杰，《宗喀巴传•信仰津梁》〈mKAas grub rje dGt legs dpal bzang po , rje btsun bla ma tsong kha pa chen po'i ngo mtshar rmad du byung ba'i mam par that pa dad pa'i' jug ngogs zhes bya ba bzhugs so. Xinings mTsho sngon mi rigs dpe skrun khang 1982, p. 112.)

⑳ 有关仲巴活佛之生平见其自传《生于西藏》(Choeyam Trungpa, Born in Tibet.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1995» Fourth Edition) $ Rick Fields, How the swans came to the lake: A narrative history of Buddhism in America (3rd edition, revised and updated).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p. 308-338, 359 — 362. 

㉑有关此类辩经手册之详情参见 Guy Newland, "Debate Manuals (Yig cha) in dGe lugs Monastic Colleges **» in Tibetan Literatrure > Studies in Genre, edited by Jose Ignacio Cabezon and Roger R. Jackson. Ithaca. New York： Snow Lion. pp. 202—216. 

㉒参见 Matthew Kapstein, “Mi-pham's Theory of Interpretation'*, in Buddhist Her¬meneutics < edited by Donald S. Ix>pez> Jr..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㉓ texts from the dPal spungs redaction and other manuscripts. Reproduced at the order of  德国波昂大学中亚语言文化研究所Peter Schwieger教授多年来从事对柏林国家图书 册：Tibetische Handschriften und Blockdrucke, Teil 10, 11, 12» Die mTshur-phu- Ausgabe der Sammlung Rin-chen gter^nulzod chen-mo, nach dem Exemplar der Orient- abteilung, Staatsbinliothek zu Berlin-Preussischer Kulturbesitz. Beschrieben von Peter Schivieger. Stuttgart： Franz Steiner Verlag, 1990. 1995. 1999.

㉔Gdams ngag mdzod s A Treasury of Instructions and Teachings for Spiritual Re¬alization. Compiled by 'Jatn-mgon Kong-sprul Blo-gros-mtha'-yas. Reproduced from a xylographic print from the Dpal-spungs blocks. 12 vols. N. Lungtok and N. Gyaltsan, Delhi, 1971.

㉕亦译《知识总汇》、《遍及所知》等，全称为《乘门普摄经教宝藏三学善说论》 (Theg pa 'i sgo kun las btus pa gsung rab rin po che 'i mdzod bslab pa gsum legs par ston pa'i bstan bcos shes bya kun khyab)。著于 1864 年，凡三函，内容含十品 四十分之本颂及释论二部•其十品为：所化刹土情器世间立因品；能化大师云何 兴化品；圣教正法建立品,契经、真言、明处弘传源流品，増上戒三律仪广辨 品；明处乘等听闻品；思维发起增上慧品；观修成就増上定理趣品］证受地品； 道行趣品与究竟解脱果位品等。参见E. Gene Smith, -Introduction in Kongtrul's Encyclopaedia of Indo-Tibetan Culture", Parts 1 —3. Edited by Lokesh Chandra, pp. 1—87. New Delhi, IAIC. 

㉖书乃巴珠活佛根据吉美林巴最著名的弟子之一、大圆满法《龙青宁提》之传人无 畏佛芽('Jigs med rgyal ba'i my gu 1765—1843,译音吉美杰威纽古)之口传写 成，意在圆融无碍地阐发藏传佛教四大教派之教法精义。此书已有一英文全译 本：Patrul Rinpoche, The Words of My Perfect Teacher, translated by the Pad- makara Translation Group( Revised Edition, Boston: Shambhala 1998.参见 Tulku Thondup, The Dzog-chen Preliminary Practice of the Innermost Essence: The Long-chen Nying-thig Ngon-dro with Original Tibetan Root Text Composed by the Knowledge-Bearer Jig-me Ling-pa (1729 — 1798). Dharamsala, 1982.

㉗ 当代于西方影响力最大的西藏喇應之一，为囈玛曦举派活佛，被认定为工珠活佛 之转世。有自传传世：Kalu Rinpoche. H. E. The Chariot for Traveling the Path to Freedom: The Life Story of Kalu Rinpoche, translated by Kenneth I. Mcleod. San Franciscos Kagyu Dhartna. 1985.